孩子:
歡迎來到這個世界,讓我先給你一個擁抱。
年輕時,從來沒有想過生孩子、當媽媽。我第一次想到「媽媽」這個身份,是在2011年的夏天。
那年,我探訪定居美國多年的哥哥,看著他兩個小孩子,有時快樂地奔跑,有時盡情地放哭,是一種很親近的感受。有一次,小男孩因胡亂旋轉而撞到牆時,他哭著走到我身邊,我本能地緊緊擁抱他。一剎那,身體與身體觸碰之間溫度,竟然連接起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情感。暗自對自己說:「將來也要用擁抱來保護我的孩子」。
微妙的由身體延伸至內心的變化,引起我思考懷有孩子的可能性。
媽媽喜歡劇場。因為在劇場上,可以經歷到不同的戲劇人生,而且透過欣賞和詮釋整個演出的符號,真實地和自己對話。爸爸、你與我連繫的生命,就是彼此的演員和觀眾,在任何空間和時間,共同參與屬於我們的舞台,探究這個世界。
每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,應該都是獨特的框架。只是,這看似理所當然的「道理」,其實也不必然。我們生活的社會,是一種集體意識(collective ideology),大家追尋著安全的生活劇本,為求安全,於是做著大部分人都會做的事情,成為「many people」的一份子。我們的劇場,會不會變成一式一樣?
當你還在學習用雙腳貼近在地的時候,我會否跟著其他媽媽一樣?趕著「訓練」你面試和學習,跟著別的孩子玩play group,學習相同的語言…媽媽不是一個聰明的人,為怕遺忘了與你最重要的生命連繫,所以給你寫上這封信。
與身體的連繫
我們的連接由懷胎十月開始。經歷生育這個過程,應該是我人生中與身體和你,最深刻和赤裸的連接。
在寫這封信的期間,我鼓起勇氣在youtube 了解生孩子的過程,包括開刀或自然分娩。第一個看到的片段,是剖腹生子。五分鐘的片段,看刀在肚皮劃開,血不停在流,這是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影像,原來我與身體實在太陌生,血每日在我身體流動,但我卻沒有了解過它。我看短片時甚至有點窒息的感覺。
Youtube沒有完整的自然分娩過程,大部分都是媽媽生產時痛楚表情的影像。常說自然生產是十分痛的過程。於是與Karen媽媽對話,了解她和身體的關係。Karen說,生她的孩子-小莎莉時,最難捱就是陣痛,她就持續陣痛了九個小時。那是怎樣的痛?Karen形容:「的確好痛。不單是肚子,就連大腿、腰部範圍也痛,比起腸胃不適那種絞肚痛更辛苦。痛得令人失去理智…」
我撫摸著自己的肚皮,透過聆聽別人的經驗,開始打開身體的想像空間,我將曾經最痛的胃抽筋經歷作出聯想,並感應所謂由陣痛而來的感覺。身體的確不自覺地作出了某種不安、恐懼的反應。然後,我將這種感覺的時間拉長,一分鐘、兩分鐘,然後是一小時、兩小時…九小時…似乎感受到痛楚….
孩子,請相信媽媽,如果我真的把你帶來這世界,我必定鼓起了生命中最大的勇氣,與身體作出最強烈的對話。這是我們接軌的開始,然後以擁抱繼續承接這個劇場。
與語言的連繫
除身體外,我們還有聲音和語言。當還是嬰孩時,沒有語言,就是透過身體、動作以至聲音,告訴世界我們的需要和情感。隨著長大,語言亦是一個重要連接。
這一代的父母都很「一樣」,都需要思考這個問題:用母語或是雙語與孩子溝通?
Karen修讀了很多關於「成功父母」的課程,包括如何栽培「醒目、自信、獨立」的孩子、有效管教法等。
Karen總結多方的學習,並決定用中文和英文與小莎莉溝通,因為小孩子在三歲之前,能夠直接地接收大量的知識,學習能力更勝成年人,所以趁著這個機會,將語言的能力,傳給她的孩子。「Do you want some water? 你要渴水嗎?」才一步的小女孩點點頭,Karen滿意地著傭人拿水來。
我問:「在你小時候,你父母用英文教導?」Karen自豪地說沒有,她的英語能力好,是由她從小多看英文書開始。
「既然你從小沒有英語訓練,英文也可以這麼好。為何在你孩子這麼小時,就用英文溝通?」我好奇地了解Karen對孩子的教育理念。
Karen循循善誘地說:「每一個人都這樣做。小莎莉有好的英文,才能通過入學面試,進到較好的學校。你不要挑戰追問,好學校是不是對助孩子成長?你會讓孩子進入好或是不太好的學校?誰人想孩子較別人遜?」明白Karen的意思,只是,什麼才算優勝,什麼才算遜?
嚐試用另一個角度提問:「你希望小莎莉喜歡英文嗎?」Karen猛力點點頭。
「如果小莎莉喜歡英文,繼而熱愛英文,長大入讀大學時,希望修讀英國文學。好不好?」
「不好。懂英文是生活的本能,正如你懂得吃,莫非當個小廚師?再好的英文,還不是當老師、編輯、翻譯?」還來不及反問,Karen作出了她的結論:「針唔拮到肉唔知痛!時代已經不同。當你有孩子的時候,你就會明白當媽媽的擔憂,然後與我一樣,做著人人一樣的事情。」
真的要這樣?只好反問自己。無論是我小時候,或甚是現在、以至在你的時代,小孩子都被安排學一點的東西,彈琴也好;跳舞也好,要有「一技旁身」。原來,我們從小就「被投資」及學習自我保值。如果說藝術與商品的角力,那麼,人又是不是被當作商品看?
我狐疑著,我們讓孩子學習英文,而且要達到某種要求和水平。同時,卻又不能讓孩子愛上所學習的東西,成為他們追尋生命的方向。這種矛盾的思維,似乎不只在這個世代發生。語言和文字,因此成了商品的延伸?思考著這個迷思。除了身體的親近,我仍然相信,語言和文字,承載著我們很深厚的歷史和文化背景,而不是一個「衍生」工具。
孩子,請容許我用自己源頭的母語和你連繫,與你真實地溝通。因為母語,就是一種自己不能分割的文化。語言和文字,除了是一種生活的工具,應該有能力承載著更加多的意義。就如這封信,文字就是一種最直接的交流。
在劇場上,雖然很多時候,語言/文本主導了「舞台」的舖排,甚至乎成為故事的本身(story-telling itself),然後再與獨立運作的佈景、音響、燈光等結合,就是「一台戲」。如果我們只能用文字和說話,就代表了我們生命的整體,的確很狹窄,所以身體如擁抱的接觸,亦很重要。
另一方面,我們學習不被語言單一地主導,同時,卻可以讓自己進入語言和文字,引領我們進入想像的空間。
與空間和想像的連繫
在我們生命的劇場上,是一個由不同感觀而形成的欣賞過程。我們是彼此的演員和觀眾。眼能看見場景和事物,耳能聽見聲音和旋律,能閱讀文本和語言,內心能感受環境及氣氛等等。更精彩的事情,或許不在真實空間中發生,而是在想像中呈現。
Ada是一個四歲哥哥的媽媽。Ada「深信科技可以改變生活和命運」,因此讓孩子從小就接觸和各類型的科技產品。孩子所認識的世界,是透過智能電話瑩光幕上的識字遊戲開始的。兒歌也不再是來自母親微哼,而是來自程式。無論是音量、影像、以至快慢,全都由一隻小指頭控制了。
我問小男孩:「小鳥在哪兒?」他說:「在天空。」他的眼目沒有望天,卻叮著智能電話的遊戲。那麼,「魚兒在哪?」他說:「在魚缸裡。」Ada樂透了:「你看他的知識多豐富!」怎麼海和魚缸,變成了可以對等的東西?
我問:「世界不就濃縮成一個平面?」
Ada卻持有另一種信念:「正正因為這個平面,可以引領出更加無限的空間和想像。我們沒有時間帶孩子看海、看星,這個平面做到了。你不會帶孩子到沙漠或者外太空,但這些科技卻做到了。」
我說:「平面的空間並不真實。」她反問:「想像的空間也不真實吧。」
這令我想起劇場近年喜愛使用的影像(projection),尤其是天空。鮮藍彩調配上朵朵白雲,在密黑的劇場裡,影像投射在平幕,又或甚各類型立體的道具上,美崙美奐,將觀眾置入那一種境界的想像。
我曾經問過:「在「四面牆」的劇場透過影像再次呈現的天空,是有什麼特別的意思?或是它是「罐頭」影像,只用作構成美麗視覺的部分?」
孩子,我們的天空,是抬頭能望見的真實。無論是想像模仿生活,又或者想像來自生活。我們的想像,應該有無限的可能。我們看著天空,可以打開自己懷抱和想像;而不用看著平面,又或者正規化的舞台,想像天空。
所以,在我們的劇場上,在某年的仲夏,我會與你到內地的小鄉村做義工,一起探索不同的空間和想像。
我們用雙腳感受一片泥黃的路;用眼睛感受田野;呼吸不是城市的空氣;吃著不可口的粗飯…黑夜不是將燈關上的舞台,而是沒有燈光的夜空。在經歷著真實空間的過程,打開心性的想像。
與情感的連繫
你或許會奇怪,為何媽媽會這樣做。因為這是媽媽生命時間和空間中重要的一點,所以邀請你進入我的記憶和再現(representation),分享它究竟如何影響我回應世界和事物的看法。例如,媽媽不會吃剩飯餸,就是因為與穿不暖,吃不飽的人相處過。希望有一天,你也讓我進入你的觸碰點,發掘彼此情感的連繫。
媽媽很率性,喜歡大笑,亦喜歡流淚。因為媽媽相信,能夠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情感,生命才活得真實。
曾經有這個經驗。我透過智能手機的即時對話程式,和一個小孩子有長期病患的媽媽Jenny聊天。在對話程式上,她說擔心孩子因病不能上學,我鼓勵道:「我一直為你而祝福。」她回應:「我知道。」然後繼續快速地聊上另一些內容。
我感覺到有點不安。為好朋友守候和祝福,是一件很沉重的情感。但資訊之快速,令我們失去了慢讀的能力(slow reading),情感是一樣不能與資訊同步的東西,而且更因為資訊太快而隨之消失。兩句對話,究竟能夠承載到多少的觸碰?
你成長的環境和社會,那時的科技及資訊只會更快速、更複雜。你的劇場會有無數及快速的事物發生,就仿如一個舞台,每一個角度,以至看不到的氣氛、時空及想像,都有不同的符號;而當中必然有演員和觀眾,進進出出。
如果你願意,注目的不是急速、以至沒有情感的科技交流,而打開自己的心懷,細心地感受每一種事物的可能性。他們可能會與你構成某種的互動,以至情感的觸碰。
作為媽媽,我不希望能夠為你提供一個劇本,而且一起探寫獨特的軌跡和世界。與別人是否一樣,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們如何誠實和認真地面對生命的劇場。
與你共同成長。互勉之。
媽媽
本文章源於一個簡單的生活提醒。隨著社會天天的變,我們觀察到,家長們因為要「保護」小孩子,開始將圍繞小孩子世界的事物,去除所有潛在的傷害。於是乎,小孩子的雙腳,踏著的硬地已變為軟墊;雙腳總是穿上鞋子,加上城市變化,似乎已很難赤腳踏在草地上。身體開始和外在世界分割…
我們將生命延伸至下一代,走在當下,究竟是怎樣一回事?作為父母親,是如何與他們成長?當整個社會被形容充斥著「怪獸家長」時,我們能否倚靠著一丁點正在學習的獨立思考能力,提出切身的關注?
這篇「給未來孩子的一封信」的文章,是以第一身的身份,透過劇場和文化的學習、重組筆者個人的經驗及記憶,並訪問數位被視為「怪獸」媽媽對養育下一代的「方法」及看法,以一個文本故事,從而反思我們與下一代,可以有怎麼不一樣的可能性、連繫和承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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