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3月23日 星期五

《Hamlet b.》後感


上周六看《Hamlet b.》;周日連踩欣賞兩場《星夢塵縁》及《心洞》演出。今周看了《搬遷單位》(來自社區婦女的人生故事歷程)及《談談情. 跳跳橋》忽然心虛!我這種劇場狂熱,是不是《Hamlet b.》一劇中,諷刺那些追趕文化消費的觀眾?

Hamlet b.》運用及改編來自莎士比亞經典文本《Hamlet》(哈姆雷特,又名王子復仇記),以及德國劇作家Heiner Muller的《Hamlet Machine》,成為故事的骨幹,將《Hamlet Mahchine》打造成2012年大中華版的文化消費品。故事穿插著一幕幕當代消費生活的片段。以及Hamlet (哈姆雷特) Ophelia,因消費與藝術而邂逅。幾經波折,Ophelia與已為偶像的Hamle相戀,愛情故事成為終極消費品而作結。

Hamlet b.》是與觀眾一起就文化消費進行反思過程。正如導演所說:「文化產業化,能否提升社會大眾的生活質素?文化消費,到底是出路,還是一條不歸路?」

很喜歡其中一個片段,企業老闆直言什麼也可以打造成品牌,包括憤怒。原著《Hamlet》的哈姆雷特本是一個快樂王子,卻經歷了父親被殺害、母親改嫁、王位被奪等等的衝擊,因而產生了一種無不尋常的心靈憤怒,並且要為父報仇。這種經典,在《Hamlet b.》中的Hamlet Machine再呈現,無論是憤怒、機械裡的人性,都成為文化消費的產物。

Hamlet》中的哈姆雷特,他的經典獨白是To be, or not to be; that's the question(生存還是毀滅,這是個問題)。《Hamlet b.》則改編這種狀態,與當代的消費主義呈現對比,To buy, or not to buy: that is NOT the question!

不能否認,我們的劇場已成為一種文化消費品,這種主流實在令所有人沒法抵擋。女主角義無反顧地追趕前往「大西北」劇院,雖然背後潛藏著她的「super objective(追尋她喜歡的Hamlet),但那種瘋狂式的文化消費,不就是當下的現實?

究竟劇場呈現的是現實、想像、或是現實中的想像、想像中的現實?欣賞《Hamlet b.》的地方,是它呈現了一些現實與想像之間的陳述,容讓與觀眾對話和空間。例如,主角Hamlet 四處巡迴演出時,世界各地每一個演出場地,似乎已無分別,究竟身處何方,他根本無法界定。當我們在一個又一個大型shopping mall遊走的時候,品牌店舖都盡相同,我也試過在一剎那間,不曉得自己在哪個「場」。看來很想像?還是很真實?
 
《星夢塵縁》及《心洞》全場爆滿。前者是明星級組合,有資深歌星、演員;最紅的編劇、音樂創作人等,後者有金牌演員、著名的改編劇本。那日在劇院,觀眾擠得滿滿的,大家都興致勃勃地欣賞演出。燈光熄下,台上熟練地唸台詞、cue light, sound;台下亦在欣賞他們期待的娛樂。

你演出,我在看。明買明賣。清楚的合約關係,有何不妥呢?

在這個層面上,我不反對。常說,藝團為要迎合觀眾,於是將藝術演出調整到某一種「市場化」的comfort zone,例如內容搞笑、少少咸濕、又或者明星效應等,才能保著票房、保著觀眾。

我反而想說的,是一種互動劇場與觀眾的互動。誰說觀眾一定要看得「舒服」?如果劇場能與觀眾的生命connect,為什麼一定抗拒?作為劇場觀眾已經很多年,我也有一些有趣的觀察與回應

一張票大概約要二百元。如果有星級人員坐陣,就要三、四百元「起錶」。花得起,是希望看人--欣賞演出,還是被人看被視為一種較高等的形象?不能否認的是,文化消費是一種「中產」活動,但我們暫且不去挑戰他們的動機。

觀眾的選擇準則:(一)「好」的主辦單位。例如香港藝術節的節目,即使早一年賣票,已經賣到約七成的票。既然有好的主辦單位,他們就會放心進入劇場。

(二)著名的導演、著名的演員、著名的劇本。也是品牌效應。我知道,身邊的觀眾朋友,有時候其實蠻謙卑的。他們說,就是不懂選,所以選些有口碑的,也就不會「差得那裡」。

  • 由藝術節委約的《野豬》或許值得參考。在品牌單位和星級效應的前置下,旋即成為觀眾「熱捧」演出,連我這觀眾中堅份子,也買不到門票。《野豬》,講述一個的失落的現代都市寓言,帶領觀眾走進都市人的內心世界。單單看故事的描述,有理由相信,它不是衝著觀眾的口味和期待。(起碼聽來不是搞笑或者咸濕吧)記得有老師曾說過,當你越紅越有影響力的時候,你就有資格和本錢去呈現更加真實和有「良心」的演出。


(三)好些觀眾也愛選擇。他們會仔細閱讀有關該作品的介紹,才決定是否買票進場。所以有時候,宣傳品如何吸引觀眾,其實重要的。

  • 我看那場的《Hamlet b.》,未有full house,周日下午還有票可賣。朝樂觀的方向看,既然《Hamlet b.》要談消費主義、談品牌。我們倒不如「玩盡啲」,將演出打出一個《Hamlet Machine》品牌,由選擇是否看這個節目開始,就進入了劇場中想討論的迷思。最極端的說法,例如:

    前進進跳出小劇場,衝擊全球消費文化
          vs
    一個女人購物狂,邂逅劇場上的藝術王子。他們相愛,不相見,一個發生在身
    邊的摘星故事,從文化消費開始

問過觀眾朋友(女性),她不知什麼是Hamlet b.,但說看後者的宣傳,會買票。任何事情都可以發掘其可能性。要對話,我們先與讓觀眾進場。進過來後,才可一起發掘劇場的魅力!



2012年3月16日 星期五

給未來孩子的一封信


孩子:

歡迎來到這個世界,讓我先給你一個擁抱。

年輕時,從來沒有想過生孩子、當媽媽。我第一次想到「媽媽」這個身份,是在2011年的夏天。

那年,我探訪定居美國多年的哥哥,看著他兩個小孩子,有時快樂地奔跑,有時盡情地放哭,是一種很親近的感受。有一次,小男孩因胡亂旋轉而撞到牆時,他哭著走到我身邊,我本能地緊緊擁抱他。一剎那,身體與身體觸碰之間溫度,竟然連接起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情感。暗自對自己說:「將來也要用擁抱來保護我的孩子」。

微妙的由身體延伸至內心的變化,引起我思考懷有孩子的可能性。

媽媽喜歡劇場。因為在劇場上,可以經歷到不同的戲劇人生,而且透過欣賞和詮釋整個演出的符號,真實地和自己對話。爸爸、你與我連繫的生命,就是彼此的演員和觀眾,在任何空間和時間,共同參與屬於我們的舞台,探究這個世界。

每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,應該都是獨特的框架。只是,這看似理所當然的「道理」,其實也不必然。我們生活的社會,是一種集體意識(collective ideology),大家追尋著安全的生活劇本,為求安全,於是做著大部分人都會做的事情,成為「many people」的一份子。我們的劇場,會不會變成一式一樣?

當你還在學習用雙腳貼近在地的時候,我會否跟著其他媽媽一樣?趕著「訓練」你面試和學習,跟著別的孩子玩play group,學習相同的語言媽媽不是一個聰明的人,為怕遺忘了與你最重要的生命連繫,所以給你寫上這封信。

與身體的連繫

我們的連接由懷胎十月開始。經歷生育這個過程,應該是我人生中與身體和你,最深刻和赤裸的連接。

在寫這封信的期間,我鼓起勇氣在youtube 了解生孩子的過程,包括開刀或自然分娩。第一個看到的片段,是剖腹生子。五分鐘的片段,看刀在肚皮劃開,血不停在流,這是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影像,原來我與身體實在太陌生,血每日在我身體流動,但我卻沒有了解過它。我看短片時甚至有點窒息的感覺。

Youtube
沒有完整的自然分娩過程,大部分都是媽媽生產時痛楚表情的影像。常說自然生產是十分痛的過程。於是與Karen媽媽對話,了解她和身體的關係。Karen說,生她的孩子-小莎莉時,最難捱就是陣痛,她就持續陣痛了九個小時。那是怎樣的痛?Karen形容:「的確好痛。不單是肚子,就連大腿、腰部範圍也痛,比起腸胃不適那種絞肚痛更辛苦。痛得令人失去理智

我撫摸著自己的肚皮,透過聆聽別人的經驗,開始打開身體的想像空間,我將曾經最痛的胃抽筋經歷作出聯想,並感應所謂由陣痛而來的感覺。身體的確不自覺地作出了某種不安、恐懼的反應。然後,我將這種感覺的時間拉長,一分鐘、兩分鐘,然後是一小時、兩小時九小時似乎感受到痛楚….

只有經歷過這種痛才算是一個母親!Karen自豪地說。看著她流露的滿足,我帶點好奇地不明白。畢竟,真正地面對時,或許我才懂得。

孩子,請相信媽媽,如果我真的把你帶來這世界,我必定鼓起了生命中最大的勇氣,與身體作出最強烈的對話。這是我們接軌的開始,然後以擁抱繼續承接這個劇場。

與語言的連繫

除身體外,我們還有聲音和語言。當還是嬰孩時,沒有語言,就是透過身體、動作以至聲音,告訴世界我們的需要和情感。隨著長大,語言亦是一個重要連接。

這一代的父母都很「一樣」,都需要思考這個問題:用母語或是雙語與孩子溝通? Karen修讀了很多關於「成功父母」的課程,包括如何栽培「醒目、自信、獨立」的孩子、有效管教法等。

Karen總結多方的學習,並決定用中文和英文與小莎莉溝通,因為小孩子在三歲之前,能夠直接地接收大量的知識,學習能力更勝成年人,所以趁著這個機會,將語言的能力,傳給她的孩子。「Do you want some water? 你要渴水嗎?」才一步的小女孩點點頭,Karen滿意地著傭人拿水來。

我問:「在你小時候,你父母用英文教導?」Karen自豪地說沒有,她的英語能力好,是由她從小多看英文書開始。

「既然你從小沒有英語訓練,英文也可以這麼好。為何在你孩子這麼小時,就用英文溝通?」我好奇地了解Karen對孩子的教育理念。

Karen循循善誘地說:「每一個人都這樣做。小莎莉有好的英文,才能通過入學面試,進到較好的學校。你不要挑戰追問,好學校是不是對助孩子成長?你會讓孩子進入好或是不太好的學校?誰人想孩子較別人遜?」明白Karen的意思,只是,什麼才算優勝,什麼才算遜?

嚐試用另一個角度提問:「你希望小莎莉喜歡英文嗎?」Karen猛力點點頭。

「如果小莎莉喜歡英文,繼而熱愛英文,長大入讀大學時,希望修讀英國文學。好不好?」

「不好。懂英文是生活的本能,正如你懂得吃,莫非當個小廚師?再好的英文,還不是當老師、編輯、翻譯?」還來不及反問,Karen作出了她的結論:「針唔拮到肉唔知痛!時代已經不同。當你有孩子的時候,你就會明白當媽媽的擔憂,然後與我一樣,做著人人一樣的事情。」

真的要這樣?只好反問自己。無論是我小時候,或甚是現在、以至在你的時代,小孩子都被安排學一點的東西,彈琴也好;跳舞也好,要有「一技旁身」。原來,我們從小就「被投資」及學習自我保值。如果說藝術與商品的角力,那麼,人又是不是被當作商品看?

我狐疑著,我們讓孩子學習英文,而且要達到某種要求和水平。同時,卻又不能讓孩子愛上所學習的東西,成為他們追尋生命的方向。這種矛盾的思維,似乎不只在這個世代發生。語言和文字,因此成了商品的延伸?思考著這個迷思。除了身體的親近,我仍然相信,語言和文字,承載著我們很深厚的歷史和文化背景,而不是一個「衍生」工具。

孩子,請容許我用自己源頭的母語和你連繫,與你真實地溝通。因為母語,就是一種自己不能分割的文化。語言和文字,除了是一種生活的工具,應該有能力承載著更加多的意義。就如這封信,文字就是一種最直接的交流。

在劇場上,雖然很多時候,語言/文本主導了「舞台」的舖排,甚至乎成為故事的本身(story-telling itself),然後再與獨立運作的佈景、音響、燈光等結合,就是「一台戲」。如果我們只能用文字和說話,就代表了我們生命的整體,的確很狹窄,所以身體如擁抱的接觸,亦很重要。

另一方面,我們學習不被語言單一地主導,同時,卻可以讓自己進入語言和文字,引領我們進入想像的空間。

與空間和想像的連繫

在我們生命的劇場上,是一個由不同感觀而形成的欣賞過程。我們是彼此的演員和觀眾。眼能看見場景和事物,耳能聽見聲音和旋律,能閱讀文本和語言,內心能感受環境及氣氛等等。更精彩的事情,或許不在真實空間中發生,而是在想像中呈現。

Ada是一個四歲哥哥的媽媽。Ada「深信科技可以改變生活和命運」,因此讓孩子從小就接觸和各類型的科技產品。孩子所認識的世界,是透過智能電話瑩光幕上的識字遊戲開始的。兒歌也不再是來自母親微哼,而是來自程式。無論是音量、影像、以至快慢,全都由一隻小指頭控制了。

我問小男孩:「小鳥在哪兒?」他說:「在天空。」他的眼目沒有望天,卻叮著智能電話的遊戲。那麼,「魚兒在哪?」他說:「在魚缸裡。」Ada樂透了:「你看他的知識多豐富!」怎麼海和魚缸,變成了可以對等的東西?

我問:「世界不就濃縮成一個平面?」

Ada卻持有另一種信念:「正正因為這個平面,可以引領出更加無限的空間和想像。我們沒有時間帶孩子看海、看星,這個平面做到了。你不會帶孩子到沙漠或者外太空,但這些科技卻做到了。」
 
我說:「平面的空間並不真實。」她反問:「想像的空間也不真實吧。」

這令我想起劇場近年喜愛使用的影像(projection),尤其是天空。鮮藍彩調配上朵朵白雲,在密黑的劇場裡,影像投射在平幕,又或甚各類型立體的道具上,美崙美奐,將觀眾置入那一種境界的想像。

我曾經問過:「在「四面牆」的劇場透過影像再次呈現的天空,是有什麼特別的意思?或是它是「罐頭」影像,只用作構成美麗視覺的部分?」

孩子,我們的天空,是抬頭能望見的真實。無論是想像模仿生活,又或者想像來自生活。我們的想像,應該有無限的可能。我們看著天空,可以打開自己懷抱和想像;而不用看著平面,又或者正規化的舞台,想像天空。

所以,在我們的劇場上,在某年的仲夏,我會與你到內地的小鄉村做義工,一起探索不同的空間和想像。

我們用雙腳感受一片泥黃的路;用眼睛感受田野;呼吸不是城市的空氣;吃著不可口的粗飯黑夜不是將燈關上的舞台,而是沒有燈光的夜空。在經歷著真實空間的過程,打開心性的想像。

與情感的連繫

你或許會奇怪,為何媽媽會這樣做。因為這是媽媽生命時間和空間中重要的一點,所以邀請你進入我的記憶和再現(representation),分享它究竟如何影響我回應世界和事物的看法。例如,媽媽不會吃剩飯餸,就是因為與穿不暖,吃不飽的人相處過。希望有一天,你也讓我進入你的觸碰點,發掘彼此情感的連繫。

媽媽很率性,喜歡大笑,亦喜歡流淚。因為媽媽相信,能夠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情感,生命才活得真實。

曾經有這個經驗。我透過智能手機的即時對話程式,和一個小孩子有長期病患的媽媽Jenny聊天。在對話程式上,她說擔心孩子因病不能上學,我鼓勵道:「我一直為你而祝福。」她回應:「我知道。」然後繼續快速地聊上另一些內容。

我感覺到有點不安。為好朋友守候和祝福,是一件很沉重的情感。但資訊之快速,令我們失去了慢讀的能力(slow reading),情感是一樣不能與資訊同步的東西,而且更因為資訊太快而隨之消失。兩句對話,究竟能夠承載到多少的觸碰?
 
你成長的環境和社會,那時的科技及資訊只會更快速、更複雜。你的劇場會有無數及快速的事物發生,就仿如一個舞台,每一個角度,以至看不到的氣氛、時空及想像,都有不同的符號;而當中必然有演員和觀眾,進進出出。

如果你願意,注目的不是急速、以至沒有情感的科技交流,而打開自己的心懷,細心地感受每一種事物的可能性。他們可能會與你構成某種的互動,以至情感的觸碰。

作為媽媽,我不希望能夠為你提供一個劇本,而且一起探寫獨特的軌跡和世界。與別人是否一樣,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們如何誠實和認真地面對生命的劇場。

與你共同成長。互勉之。

媽媽
20123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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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語解讀:
本文章源於一個簡單的生活提醒。隨著社會天天的變,我們觀察到,家長們因為要「保護」小孩子,開始將圍繞小孩子世界的事物,去除所有潛在的傷害。於是乎,小孩子的雙腳,踏著的硬地已變為軟墊;雙腳總是穿上鞋子,加上城市變化,似乎已很難赤腳踏在草地上。身體開始和外在世界分割

我們將生命延伸至下一代,走在當下,究竟是怎樣一回事?作為父母親,是如何與他們成長?當整個社會被形容充斥著「怪獸家長」時,我們能否倚靠著一丁點正在學習的獨立思考能力,提出切身的關注?

這篇「給未來孩子的一封信」的文章,是以第一身的身份,透過劇場和文化的學習、重組筆者個人的經驗及記憶,並訪問數位被視為「怪獸」媽媽對養育下一代的「方法」及看法,以一個文本故事,從而反思我們與下一代,可以有怎麼不一樣的可能性、連繫和承擔。
 
 

2012年3月10日 星期六

抹掉言語


「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、並天使的話語、卻沒有愛、我就成了鳴的鑼、響的鈸一般。」(聖經-哥林多前書一章13節)很喜歡這段來自聖經的經文。語言、說話,當成了極致的時候,只是空洞。

在戲劇/文化的課堂上,我們不斷反思和挑戰語言。當沒有了語言的時候,一切似乎變得難以表達。正如在舞台上,沒有了對白,忽然間演繹很難;觀眾看來也難懂。畢竟,用對白說故事,較為容易讓演者和觀眾「消費」,動腦筋思考是需要花力氣。

看今年香港藝術節的《山海經傳》。演者來自陝西華陰老腔藝術團及北京當代芭蕾舞團等。透過高行健的《山海經傳》劇本,講述幾千年來的神話和傳統,由古時由女媧開始、以至黃帝軒轅掌天,到禹治水等權力交接等等。

演者用陜西話唱戲,我相信,95%的觀眾,一句也聽不明白。看了半場的字幕,把心一橫,下半場索性放棄「觀看」字幕機上的文字,集中看舞台上的演出。

去了文字和語言,是當觀眾一個好玩的嚐試。不少人士(起碼我是這樣想的)是慕名高行健的劇本而進入劇場。觀察到絕大部分的觀眾,眼睛正努力地解讀著字幕上艱深的文字。猜想,我是極少數的觀眾,去除了劇本和文本在看

我細心地閱讀舞台上的各樣符號。一個接一個的演員,拿著一個喻意權力的架子,架上有一個超大衣服一件,然後唱說每個權力交接的故事。唱說是中國很古老的演出方法,演員唱的是老腔,很「原始」,聽來是沒有經過「學院訓練」的音律。唱者都是上了年紀的,不是香港人看慣的俊男美女,黑實的皮膚令人對他們來自之地,有了某種聯繫和相信。他們穿上麻布衣的服裝,舞上佈景用上土黃色調,台前放滿禾草、石和泥沙等,並傳來一陣陣像濕泥、黃土的味道。當中也有皮影戲演繹戰爭場面。中間偶有俊男美女的年輕舞蹈藝員,透過舞蹈穿插演繹故事,例如神射手羿射日...

試著欣賞舞台的心思,相信是導演努力地呈現原始的神韻。只是還有點不明快的感覺

這種迷思碰巧在今日課堂,得到點點的啟迪。原本是一種單純民間、民俗的唱說,當中承載著文化和歷史,劇場的舞台就是黃土大地,成就整全的藝術(Total Theatre)。但當引入舞台上,配合了服裝、年輕舞蹈員配搭的演繹等,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,成為了一種在演藝學院演出的高雅消費品。

這令我想起了一個中產朋友的「旅遊觀」:「我當然會去撒哈拉沙漠。但一定要旅遊車載到我地沙漠前,我就會走入沙漠。」將老腔帶到我們的面前,讓我們在品味的坐位上觀看,有異曲同工之意

完場後,聽到一些觀眾的對話:「幾好睇喎!你駕車泊在係邊?」我在想:「字幕有幾好睇呀?」
笑。



2012年3月4日 星期日

蝸牛霜


平白地流淚了一場。

沒錯,不是哭。從前承受很大壓力或委屈,我都會狠狠地哭。哭過,就會好過一點。

想起了近年流行美容界的蝸牛霜。蝸牛霜源於智利,當地蝸牛農場的工人在處理蝸牛時,很多時會弄至擦傷或割傷,但傷口能夠在很短的時間癒合,也不會留下疤痕。這發現吸引了專業人士不斷研究,並製成對修復肌膚有「再生神奇功效」的蝸牛霜。

生命的歷練,經過傷害、時間、經驗和理性,慢慢調製了獨門的蝸牛霜。每當遇到無論大與小受傷時,就會塗抹蝸牛霜,將傷口好好修復。入骨傷痛,需要多點的蝸牛霜。怎麼,都會再生。

一向以擁有這種自我修復的蝸牛霜為傲。它沒有失效,雖偶有失準失時,但總會好過來。生活是生活。沉著應對種種的問題和挑戰,以理性將一切處理得井井有條。受點挫折,就抺點蝸牛霜。每當回答朋友問候的時候,我總這樣回答:「Iam good :) 」因為我相信,只有好好保護自己,才值得被愛和讓別人珍惜。

只是,現在不是這種狀態。

要處理的問題,其實很多、很困;複雜得像糾纏了一大綑死結。前面已無去路,後卻來著追兵,內心應該氣憤和不安。但蝸牛霜很奏效,我冷靜地與種種問題共存,平和地自說,起伏的情緒別無幫助,事情和問題還須不少努力和時間才可解決。

太奏效的蝸牛霜,似乎抹走了人的心性。很想傾訴那種恐懼,但除了懂說一句:「好似唔係好妥」外,並無法以情感和言語表達出來,然後是靜默和微笑。反過來,倒還為本應聆聽的朋友,為他們的生活打氣,抹點蝸牛霜。

這夜,沒哭,只是流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