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蝴蝶

「玉蝴蝶」放在抽屜中的最深處。

何老師叮囑我們帶上一件有價值的物件回課堂。打算到便利店買「白箭」（口香糖），借物說說在茘園的集體童年記憶；沒想到「白箭」原來很難再買到了。

沉思了一回。

從抽屜中取走上面的女孩小物小品，一個小紅布袋擱置在深處；裡面是一條以玉珠和繩結織成的手鏈。由於有一個像蝴蝶的圖案，玉嬌替它起了個「玉蝴蝶」的名字。

玉蝴蝶是玉嬌送我的。一位本來與我平水相逢，但曾經很接近的一個婆婆。

2007年初冬。一行三十多人，吵吵鬧鬧、浩浩蕩蕩坐著渡輪到坪洲。我們將會探訪一些獨居長者，送些衣物，與他們聊聊天。喜歡當義工，因為覺得帶歡樂給不同的朋友，是快樂的事情。

被分派到探訪黃玉嬌。社工說，她的性格很沉，故此需要由社工同事與我同組探訪。

玉嬌住在公屋中。按了十分鐘的門鈴，玉嬌才施施然開門。社工低聲說：「別介意！」我頭頭點，用上最親切的微笑向玉嬌打招呼。

「如果唔係有我呢啲未死既阿婆，邊得嚟有人比人探，好偉大呀？！」玉嬌板著臉來。我和社工打個照面，不懂反應。

「係呀，如果唔係有你，我邊得嚟有份工呀？」社工說笑回應道，將那一剎的尷尬變得幽默。

「玉嬌婆婆，你好。這是送你的衣物啊。」深呼吸一下，我笑說。玉嬌帶點不屑，但隨即拿過禮物放在屋中深處的小櫃裡。社工又在耳道小聲解釋道：「老人家不捨得用新東西。我下回探她時，才幫她拿著來用。」

「玉嬌，講些威水史給這個妹妹聽聽哩！」社工逗著她。我頭著頭配合，做出一個十分有興趣聽故事的樣子。

「我咁老都唔死，都無用，咁咪最威囉！…不過我後生個陣，幾靚架。」我們沒有插口，好讓玉嬌道出她的故事。「我細細個就住左入坪洲。十幾歲就係坪洲既「大中國火柴廠」打工，一支又一支將火柴「裝盒」。個陣時，火柴廠請女工先到先得，早到就可以打工！」玉嬌說那時沒有手錶和鐘，只知道天未光就得趕著排隊打工。

「後來才知道那是早上四、五點。唔怪得睡得這麼差….我而家身體差，都係以前太辛苦…唉…」玉嬌彷彿進入了時光隧道，忘形地話當年。

「聽過七次了！」社工偷偷地笑說。可能第一次聽的關係，我覺得故事很有趣，聽得入神。

時間像過了剎那間。「玉嬌，差不多要吃飯了，我們也要回中心，下次再來探你，好不好？」

「下次又帶另一個人來？都話無我呢個阿婆，邊有咁多義工？！」看到玉嬌那副得意卻又說中，但又夾雜著失望的表情，我忽然感到很不自在….

「下次來的，都是我。約定你下星期，好嗎？」我說。這時候，我看到社工一個「她好像被哄入局了」的樣子。

「一言為定！阿婆記性好，記得你呀。」玉嬌回應道。

實在無法分辨到，究竟是我一時心軟，還是中了玉嬌的苦肉計，結果給她活捉起來。第二個星期六，再到玉嬌家。她還是重複著她在火柴廠打工的故事。不同的是，我偷偷在她的小櫃中，取出上星期的衣物，拆開了包裝袋，然後放在掛衣處。

第三個星期六，玉嬌說冬至沒有人探訪，是最可憐的「老太婆」。於是我又來到坪洲。

有一次，請玉嬌說說開心的事情，她淡然回應道：「沒特別啥」。然而，無意間提起了她已過身的丈夫，正當擔心玉嬌又罵人時，卻看到她臉上的微笑：「他經常說，我沒有什麼特別好。就是不鬧人，脾氣好。」

有兩、三次，玉嬌會小心地展視一幅當時在工廠合照。她記得，由於當時上司要離職回內地工作，故此特別邀請攝影師為他們拍照留念。她拿著那黑白照，彷彿拿起了他在年輕時在火柴廠十多年的記憶。

 

第七個星期六時，由於因為要準備考試，我不得不向玉嬌「告假」。她的樣子忽然哀傷起來（雖然這樣子我也見過數次）：「過新年啊。老人家年關最難過，你要來探我啊。」

「不用擔心，考試後立即來探你。過年著社工帶你吃開年飯，好嗎？」我拍拍玉嬌，安撫著她。玉嬌點點頭，突然間她走到小櫃處，取了一條手鏈給我。

「手鏈係街市買，雖然係朱二盛，但我好鐘意佢。你見唔見到佢蝴蝶仔？我叫玉嬌，呢隻玉蝴蝶咪我囉。我借比你，你考完試帶嚟還返比我！」玉嬌握著我的手說道。

「好的！」我給了玉嬌一個擁抱。


「以前老公成日講，男人會早死個女人，佢唔鐘意蝴蝶命，成日話得我返自己，都要好好對自己。佢真係醒，死得早過我，仲要唔比我跟住佢死。玉蝴蝶咪唔死囉，好鬼長命！借條手鏈比你，咁你一定記得返嚟探我囉。」玉嬌的招數真是層出不窮，心裡暗笑。

沒想到這擁抱成為故事的結果。年初五，社工致電給我，說玉嬌在家中過身了，那是年三十晚。我終於明白，為何老人家這麼緊張農曆新年...

「Google」玉蝴蝶，原來它不只是一首流行曲，而是出於宋代詞，讀過柳永的《玉蝴蝶》：

望處雨收雲斷，憑闌悄悄，目送秋光。

晚景蕭疏，堪動宋玉悲涼。

水風輕、蘋花漸老，月露冷、梧葉飄黃。
遣情傷。
故人何，煙水茫茫。
難忘。文期酒會，幾孤風月，屢變星霜。
海闊山遙，未知何處是瀟湘！
念雙燕、難憑遠信，指暮天、空識歸航。
黯相望。
斷鴻聲裏，立盡斜陽。

詞是作者懷念故人而寫的。握著手鏈，那一句「黯相望」這麼真實。與玉嬌記憶，也就留在玉蝴蝶之間。

（備註：上述純屬虛構故事。同學們交換一件有價值的物件，然後互相為別人編寫一個與物件發生聯繫和connection的創作。）